杀手蜥蜴

 

两栖传（一）

 

从前，村里有个老女人，她像一个巫婆，孤零零地住在半山腰的一个孤零零的房子里，房子周围长满了高高的野草。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两只狼钻进了她的房子，她已经老得像一块腊肉，动也不会动，眼睁睁看着两只狼啃她的腿，啃得血肉模糊。她就这样死了。

 

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刚好村里有个砍柴人经过她的房子，从她房子里的蜡烛映在窗户上的影子看到两只狼在吃她。砍柴人马上抽出砍刀冲进她的房子，跟狼打起来，最后狼跑了，砍柴人也受伤了，而老女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，已经死了。砍柴人正准备离开，突然，那个老女人说了一句话，把砍柴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了，连柴都没带回来。

人们问砍柴人，那个老女人临死前说的什么话。砍柴人回忆起来说，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人们问，谁？砍柴人说，蜥蜴。

蜥蜴，就是我。当时我还在满地爬。老女人是我的接生婆。是她给我取了这么个古怪的小名。

 

我出生的时候，我妈痛苦地把我从阴道里挤出来，黏乎乎的，连着脐带，老女人用牙咬断脐带，打个结一塞。当然，这完全是我的想象，反正我的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，我妈在生，老女人在接生，我外婆在旁边帮忙，我爸一直在屋外兴奋又紧张地徘徊。

 

那一天特别特别冷，从来没见过雪的村庄竟然下起鹅毛大雪来，而我被接生婆抱在怀里，残留着我妈的体温，竟然是滚烫滚烫的。

 

“这孩子血气太盛，得取个小名镇住，不然养不活。”老女人说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屋内的火光映在脸上，她抱着我的手变得通红，像被放到灶火里烙过一样。

 

于是，我问一只冷血动物借了个名字：蜥蜴。

 

那天以后，老女人去后山拾柴，从搭在悬崖边的木梯上摔了下来，摔断了骨头，瘫了，躺在破房子里，只剩下半条命。不久，便遭遇到了开头的故事，死了。

 

老女人死后，一个可怕的传闻像种子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庄里迅速流传开来，然后迅速地飞往邻村，并发出更多的芽。

 

 

 

两栖传（二）

 

外婆常说我是在烈日下长大的，我的童年是在骄阳下度过的。从我出生的第二天起，雪后初霁，太阳炙烤着大地，我们的村庄便陷入了漫长的无止尽的夏天。

 

小时候，我被外婆带着。我所有的童年记忆，都跟外婆有关。那时候村子非常美丽，有青山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上流下来，村口有一口井。妇女们在小溪里洗衣裳，男人们从井里挑水。村广场是晒谷场，也是做社戏的地方，丰收的时候人们在村广场晒谷打谷，空气中都弥漫那种美妙的气息，然后，村里会请来戏班子做戏，所有的人都那么快乐。

 

我外婆特别喜欢看戏，哪里有戏她都要去，她把我背在襁褓里，去近的或者远的别的村子看戏，然后又背回来。我外婆经常对我说，蜥蜴呀，你记不记得有一次，我背着你看戏回来，天黑了，经过一个悬崖，差点摔下去，就差一点点，真可怕，要是摔下去了就没命了，那可怎么办，我一个老太太没什么，你那么小就摔死了，那可怎么办啊。我说，我记得我记得，外婆，我爱你。

 

我也爱妈妈，但是妈妈很忙，她是村里唯一的一所小学校里唯一的一位老师。校舍是村里人合伙儿盖的，两间平房，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有9个学生。妈妈总是站在讲台上，抓着半截粉笔，很酷的样子。

 

每天傍晚，外婆就在院子里给我洗澡。我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，外婆就往我身上泼水，用她枯瘦的大手哈我的痒，我就咯咯咯地笑个不停。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。然后就开始吃饭，外婆把方凳子摆在院子里给我当饭桌，然后我坐在小凳子上吃。我喜欢吃土豆，我特别喜欢那种做法的土豆，把土豆蒸熟后用猪油抄一抄，加点葱花。我奶奶常说，这孩子，有土豆就行了。还有我喜欢吃甜椒肉丝，这个是外婆舍不得吃，专门做给我吃的。

 

 

 

两栖传（三）

 

村里别的小孩都不和我玩，他们看见我的时候，都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，远远地躲开，又悄悄从某个地方探出个脑袋，观望起来。我习惯了这种注视，有时候甚至会流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骄傲感。

 

事实上，我确实与众不同。

 

我天生就会在水下呼吸。十岁的时候，我就成了村里游泳最厉害的人。每天，我都去小溪里面游水，在水里呆很久，抓很多的鱼。我喜欢躺在水里，这让我觉得很自由很安全。村里的男人总是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在水里的一举一动。那眼神里有敬畏，也有妒嫉。

 

十五岁那年，我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变化。在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，我原来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。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变老了。我的面容被深深的干枯的皱纹撕得四分五裂，皮肤也支离破碎了。我的面容各有关部位也发生了变化。两眼变得越来越大，目光变得凄切无神，嘴变得更加固定僵化。我的容颜就这样被摧毁了，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
 

外婆也老了。外婆的皱纹很柔软，没有裂痕。有一天，我摸着外婆的脸，对外婆说：“外婆，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外婆看着我，什么也没说，但却已经留下泪来了。

 

 

 

两栖传（四）

 

在此之前，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远门。但当这个决定做出以后，它就像是在心里扎下了种子，变得不可动摇了。

 

我的行李很简单，只有一个小包袱，里面装着外婆给我做的土豆和甜椒肉丝。然后我就出发了。我翻过了一座山，趟过了一条河，又翻过了一座山，然后走出了村子。

 

然后我看见了很多很多人。所有的人都穿着金色小马甲，金灿灿的一片，真好看。我记得村庄里的油菜花开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好看。在这片好看的马甲田里面，只有一个人没穿马甲，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很奇怪的四四方方的东西，指挥着这群小马甲。

 

“报告导演！现在一共有9998只马甲！”

“不行！给我整够9999！”

“找不着人了，连我都穿上马甲了。”

“不行，整不够就不拍，什么时候整够什么时候拍。”

“这个……，导演，那儿有个人！不过是个丑老头！”

“老头就老头，穿上马甲都是马甲。”

“嗨咿！”

 

于是，我被那只马甲也套上了马甲。然后所有的马甲都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跑，我也跟着一起跑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，但我除了跑也没事情可干，不如跑跑。可我还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跑。

 

我记得我小时候，外婆常对我说：“蜥蜴呀，以后你长大了，做什么事情不要紧，但一定要有原因，人不能盲目的活着。”

 

于是，我转过头问我旁边的一只马甲。这只马甲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，他听到我的问话，大笑起来：“我们在拍电影呀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当马甲了么？真是个糊涂的老头。”

 

“拍电影？”

“是呀，大导演的新戏，满田都是黄马甲！能当上他的马甲可真是幸福呀！”

“我只看过社戏，真没想到有这么大规模的，还有这么多马甲。”

“呵呵，开眼界了吧？你一个老头，从哪里来的？”

“我从资资村来的，到这里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了。”

“资资村？我从来没听说过！不过你长得真像我爷爷，我认你做爷爷吧，拍完电影我请你到我家去玩。我叫小宇。”

 

“我叫蜥蜴。”

 

于是，我成了小宇的爷爷，小宇成了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。

 

 

 

两栖传（五）

 

小宇是个孤儿，却住着一幢很大的房子。

 

那天晚上，小宇带我去看电影。但是我们没钱买票。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溜进去。我们想尽办法，找到各种能翻墙进电影院的地方，需要的就是迅速而隐蔽的翻墙术。根据我的名字来判断，我应该是翻墙很厉害的，可是，我的翻墙术很烂，需要小宇帮忙。

 

那一次，我翻墙翻到一半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：“查票的来了！”瞬间，翻过去和还没翻的孩子BIU的一下都跑光了，只留下我一个人，一只腿在墙里，一只腿在墙外，翻不过去也退不出来。

 

我手足无措地坐在墙头，抬头看见黑黑的天空闪闪的星星。

 

结果小宇一头翻上来，把我抓到他背上，背着我很快就翻了下去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。我和小宇藏在座位后面，缩着头，透过座位与座位的缝隙，看到了很奇异的画面。这些画面让我至今记忆犹新。我突然觉得，外婆应该也会喜欢看这样的戏的。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，外婆背着我，翻过山崖，去邻村看戏。

 

“外婆，电影真好看。”我转过头，却发现旁边的人是小宇。

 

 

 

两栖传（六）

 

小宇知道了我的秘密。这让他异常兴奋。并且，他决定和我一起离家出走。

最后，我们俩决定去寻找大海，虽然我们都不知道大海在哪里。

 

我们每天都在走路，而我还在继续变老。我们走啊走啊，从夏天走到秋天，从秋天走到冬天，又从冬天走到夏天。仿佛我的生命都快要走尽了。在第七个夏天，我们最后走到了一片湖边。

 

“小宇，你说，这是海么？”

“这里没有椰子树，应该不是海，但这里有沙滩，应该是海。”

“那到底是海还是不是海？”

“我们找人问问吧。”

 

我俩环顾四周，看不到一个人影。突然有歌声传了过来，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美的歌声，感觉很舒服。然后有个女孩子出现在我们视线里。

 

女孩穿着很艳丽的裙子，就好像很多很多的缎面被子裹在了身上，但是很好看。她的头发很长，几乎要垂到脚面，但是一点都不脏。她慢慢走近了，歪着头看着我们笑，笑声也很好听。

 

“喂！这里是大海吗?”

“大海？这是我们的圣湖，青青湖。”

“什么是圣湖？”

“就是保佑我们平安的湖，我们每年都会在圣湖里沐浴一次，祈祷。”

 

女孩说完话就走了。剩下我和小宇愣在哪里。

 

 

 

两栖传（七）

 

我和小宇在湖边站了很久，傍晚的时候，太阳落下来，湖边燃起一片火烧云，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烫，犹如我出生那一天。

 

“小宇，我想下湖去游泳，这湖真大，比我们村的小溪大多了。”

“那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 

于是我脱下衣服，交给小宇。我所有的皮肤都暴露在阳光下了，衰老在上面肆虐践踏，留下了鳞片似的干裂痕迹。

 

“你现在的样子，还真像只蜥蜴。”小宇平静的看着我，缓缓的说。

 

我冲小宇笑了笑，然后一头扎进了湖里。湖水冰凉。我顿时被这般彻骨的寒冷吞噬掉了。水流仿佛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，划进我皮肤的每一寸裂痕，疼痛得我几乎要昏过去。

 

然后我看见一个老女人，她的腿上没有肉，森森的白骨露在外面，十分吓人。我感到害怕极了，我叫喊起来。可老女人还是冲着我过来了，她在我手里放下一根银链子，然后就不见了。

 

等我醒过来的时候，我躺在湖边。我睁开眼睛，看到了小宇。从小宇明亮的瞳孔的里，我看到了自己的模样，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。我手里握着一根银链子，掉坠的样子是只银质的蜥蜴。

 

“或许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小宇说，言语中流露出少有的兴奋。

 

“今天，我满24岁。”我平静的说。

 

 

 

男人，你的24岁。

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

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

 

生日快乐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_______袜子